足球被富人偷走的运动?

看“神仙打架”是大家平淡生活中的浪漫体验,比如历史迷总会好奇大汉王朝碰上罗马帝国谁会赢,期待着关公战秦琼。而球迷玩FIFA也会组建出自己的梦之队,跟朋友来把强强对决。

前一阵的欧超构想,就是神仙打架的擂台。让不少虎扑JRs对它充满期待,打算开战之后挑灯观战。还说只要有高质量比赛,管它是欧超还是欧冠。毕竟看欧超,不像看欧冠那样,得苦苦等待强队相遇。

但谁也没想到,这项足球至高赛事引起了欧洲球迷尤其是英国球迷的强烈抗议,创始成员英国六支球队在两天后就宣布退出。生于2021年4月17日的欧超,在48小时后,卒。

现在,欧超事件虽然过去一阵了,但余波仍在发酵。这个已经“死亡”的联赛畅想成为了欧洲足球圈的雷区,这边FIFA主席因凡蒂诺公开否认自己参与了欧超的筹备;而在那边,埃弗顿、纽卡斯尔要求对此前加入欧超的英超Big 6进行积分制裁。

欧超对于中国球迷来说,是一个丰富我们平常看球的选择,是可以场场看豪门对决的盛宴。但对于欧洲球迷而言,在娱乐之外,足球更代表着阶级对立。

在这次对抗欧超的群众运动中,英国是最狂热的“异见者”:斯坦福桥球场外,聚集的抗议球迷高举标语,上面写着“由穷人创造,被富人窃取”,暗示资本过度利用足球,必须对欧超说“不”。

几乎所有英超球队的球迷都上街抗议了欧超的成立,他们并不是责怪俱乐部的球员、教练、经理,而是将矛头指向俱乐部老板。

根据《卫报》报道,阿森纳球迷表示,这对所有枪迷来说都是一次公然的背叛,就好像我们什么都不是,还不如流水上的一串数字重要。

利物浦球迷也认为,加入欧超就是一场贪婪的逐利行为。平常球队用公关口吻强调的球迷有多重要,在这时一文不值,球迷的意见在欧超密谋成立前从未被考虑。尽管足球在很多时候已经是金钱驱动的游戏了,但在这一刻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因此他们认为,球队老板需要被惩罚,而不是俱乐部本身。

英国球迷一致的反应并不令人意外。在我看球的时候,英国赛场上进球Well done、丢球F打头的激烈言辞,就能展现出他们有别于伊比利亚半岛球迷一边温和磕瓜子,一遍岁月静好看马德里德比的气质。

这种气质来自于英国足球背后的阶级符号。大卫歌德布拉特在其作品《足球帝国》中就讲到:

“现存球队大部分在1920年代已经成立,球队与地方文化无法分割……比如像曼联对里兹联的玫瑰德比,之所以那么激烈,一方面是源于15世纪的玫瑰战争,另一方面则是19世纪工业革命后两城的棉织品与羊毛的竞争。”

这一点,在Netflix所拍的纪录片《我心永随桑德兰》中展露无遗:这座位于英国东北部的钢铁城市已被经济大势所抛弃,而当地球队桑德兰也在17-18赛季后遭遇连续降级,难现昔日辉煌。

作为老工业城市,桑德兰球迷大多出身当地工人,看到球队战绩不佳,尽管在看台上骂骂咧咧,过后仍然续了季票。因为在这座城市中,如果连足球都没有希望了,那就一点希望都不剩了。

从俄罗斯平民借由莫斯科斯巴达在赛场上战胜代表国家机器的基辅迪纳摩、到对抗独裁者佛朗哥的巴塞罗那,足球一直是反抗的武器。

在资本主义重围之下,群众抗议气候变迁没有大的回响,但关于足球的抗议活动竟能如此快速地迎来胜利,让密谋数十年的欧超偃旗息鼓。这一场胜利,也因此令人鼓舞,在密不透风的商业世界里,还有一丝丝人文精神。

如果你看过《一球成名》就一定清晰的洞察到这一点——成为足球明星,不仅意味着周薪百万欧元,更将收获无数崇拜与名望。

而在现实中,从阿德里亚诺到C罗,之所以会被人们视为英雄,除了他们球技好以外,更多的是足够励志。

足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确与出身贫寒相连,因为这是一种几乎没有成本的运动,贫民窟小孩也可以享受的运动。从贝利、马拉多纳,到齐达内、罗纳尔多,再到理查利森和姆巴佩,无数借着足球攀上天梯的故事都足够振奋人心。

比如,父母是阿尔及利亚移民的齐达内,他从很早就将足球视作走出沉沦移民社区的上升渠道。如果不是足球,这个移民小孩没有任何可以改变阶级的工具,他长大后也可能像父亲一样做一名仓库管理员。

然而,齐达内不仅通过足球消除了家人的贫困,更获得了全法国甚至全世界的崇拜与尊重。后者已经超越财富,是北非移民通过足球在法国争取到话语权的体现。

而欧超的赛制却给人带来了不安的启示,在此赛制里:20支参赛球队中15支是血统高贵的创始球队,5支为年度资格赛成员,而且创始球队的豪门俱乐部用不降级,而小球队只能去抢夺那5个席位。

这或许对一些观众来说是豪门盛宴的连续剧,对于豪门来说是新的财富密码,而对于更多和乡土勾连很深、名不见经传的小球队来说,却是永无出头之日的宣言。

当在流量时代连关注度都被剥夺,那么这也就代表财政萎靡、代表着古典竞技精神的消亡、代表着“强者恒强,弱者恒弱”篇章的开始。

里昂商学院欧亚体育部主任西蒙查德威克认为,这种比赛将进一步加大强队与弱队之间的差距

由赛制带来的公平性的隐忧,难免不被人投射到自己的身上:如果小球队的财政越来越糟,球队会不会越来越少,那么上升的机会是否又会收窄呢?

在Reddit上每一条讨论欧超的帖子下面,你随处可见人们的这种情绪,在他们看来欧超会扼杀小球员一步一步前行的可能性,在未来,足球将变成死气沉沉的精英游戏。

2012年,FT专栏作家Simon Kuper就已经发现:现在的英国球队正在变得越来越posh(上流),兰帕德、奥克斯拉德-张伯伦等球员都是读私校出身的中产阶级男孩。

而在上个世纪的英国,你如果要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你是男的,你能踢好足球,你必须是工人阶级出身,才足够振奋人心。这是因为专业足球运动员基本上在16岁后就不念书了,而中产孩子一般都会继续学业,所以也不会选择职业足球道路。

但在撒切尔政府治下,数千块公立学校的足球场被低价转售,导致很多公立学校的孩子都不再踢球了。

同时,足球风潮慢慢从公立学校转向私立学校。首先是因为足球运动在英国声望很高,而橄榄球更容易造成身体伤害,所以更多孩子开始踢球。再来,不少私立学校都拥有好几块优质的绿茵场,也开始设立足球类的奖学金。因此,越来越多的英国球员出自念私校的中产以上家庭。

Simon Kuper不无讽刺地说,英国球队的目标可不是去赢球的,只不过彰显了这个国家的本质而已。英国的议会席位越来越凭借出身决定,而足球队也开始追寻这一潮流了。

尽管Kuper是一家之言,但英国愈发担忧球场中产化趋势却是一条明确的暗线,当球场也开始出现以出身论英雄,穷孩子或许再难逆天改命。

大家抗议欧超也是这么回事。尽管欧超在商业逻辑上没有错,但却依旧让球迷感到愤怒,因为对于欧洲球迷来说,看球时是不是大球星、是不是豪门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足球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到逆袭的可能性。不到最后一分钟,永远不知道惊喜会在何时上演。

在虎扑“你支持欧冠还是欧超”的帖子下,不少评论说,还是喜欢欧冠,毕竟能时不时看到爆冷。事实上,不管你是哪支球队的球迷,在看到小俱乐部上演逆袭时,都会由衷地为它高兴。

在英超15-16赛季,比赛初期,博彩公司给莱斯特城开出的夺冠赔率是5000比1。毕竟在金钱至上的足球竞赛中,没人认为英超冠军会落在Big 6以外的球队头上。但是,在此前热刺未能击败切尔西后,莱斯特城却实现了自创建132年以来首次成为英格兰足球冠军的梦想。

为什么所有球迷都为莱斯特城的胜利而振奋呢?大概是因为足球场,从来都是制造惊喜的地方。要知道,饱受财政困扰的小俱乐部若想逆袭,其中的障碍远大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豪门球队。英超Big 6——利物浦、阿森纳、切尔西、曼联、曼城、热刺,拥有最多的商业资源,能花钱买卖最优秀的球员,而不用为钱担心的球队才能获得最安心的训练。

纵然阿森纳球迷总调侃自己“为了修球场,年年卖队长”,总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别说背靠俄国寡头阿布、从不缺钱的切尔西。而没什么财力的莱斯特城,用着最名不见经传的球员,当然难以与Big 6匹敌。

正如莱斯特城主教练拉涅利在接受BBC采访时所说的那样,他不敢相信几乎全城都来到了街上庆祝球队夺冠,“这不都是因为我们赢了,而是因为我们的球员在用心踢球、用灵魂踢球,我觉得当地民众对此心知肚明。”

一般情况下,我们只追踪豪门球队的动态,很难想象小俱乐部会面临的窘境。不少中国球迷慕强,无非也就迷恋皇马、巴萨、曼联、拜仁等俱乐部,未在当地长大,很难对当地的小俱乐部有共情。

而如果莱斯特城被放在欧超的赛制下,它从一开始就被阻断了上演惊喜的可能性。因此,欧超显得十分不义,因为小球队在这里甚至都得不到入场券,更别说爆冷了。

当欧超从一开始就偏爱流量为先的明星阵容时,那么无论豪门表现如何,它们始终有更多机会站在球迷面前,得到更多曝光度。而奋战挣扎的小球队将更没有机会被看到,被遗忘就意味着更大的被边缘化,以至于我们也越来越难看到振奋人心的球队逆袭。

当然也会有拥护欧超的人说,那增加一个比赛也没影响原先的欧冠赛事。事实上,这么说并不公平。欧超为了商业利益最大化考量,会分散豪门球队的精力,让它们觉得不必过于在欧冠拼搏,欧超会给它们足够的关注度、更高的奖金。流量当前,原先的欧冠等赛事关注度也被瓜分殆尽。

退一步讲,从实际利益来看,足球是商业化的。欧足联对于欧超的反对,也可以说是欧超企图分它一杯羹的跳脚表现。足球本身是一门生意。球迷想看全明星阵容,也是很自然的心理。欧超被构想了数十年突然成立,是各大豪门挽回疫情期间财政损失的举动。但为什么遭遇了这么强烈的抗议呢?

大概,这让球场上的惊喜逆袭更不可能发生了。人人都尊重小俱乐部的逆袭神话,不确定性,才是足球的美丽之处。足球场也许是最接近战场的状态,那些宏大而浪漫的情绪也总要透过球场倾泻。而欧超,无疑让这种惊喜有消失的可能,所以才会迎来如此巨大的反抗。

毕竟,正如我们在2018年世界杯决赛上,很多人都希望克罗地亚击败法国夺冠的心情一样,球场上最美妙的,从来不是强者恒强,而是强者总该被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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